【编者按】
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在深圳举办。本次会议主题是“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这是APEC历史上首次明确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作为会议主题。关于亚太共同体的建设路线图,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国际金融与经济研究中心主任鞠建东给出了自己的构想和建议。作为学术探讨,该构想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文责自负,不代表任何组织观点。
【一、愿景与目标】
亚太共同体(Asia-Pacific Community,简称APC)旨在建立一个开放、包容、民主、以规则为基础的经济共同体,推动不同规模、不同发展水平经济体之间的自由贸易、经济一体化、可持续发展与共同繁荣。
APC最初发端于亚太地区,但将始终向世界各地愿意遵循其基本原则的所有经济体开放。
APC致力于构建一种新的国际经济合作框架,在这一框架下:
· 所有成员经济体均遵循共同的国际经济原则。
· 主要经济体承担推动区域和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更大责任。
· 小型经济体享有优惠市场准入和发展机会。
· 所有成员经济体均通过民主且具有代表性的制度框架参与治理。
· 经济相互依存、市场一体化和互利合作共同促进长期和平、稳定与繁荣。
APC将以六项基本原则为指导。
【二、六项基本原则】
1. 以WTO原则为基础
APC应维护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基本原则,包括:
· 非歧视原则和最惠国待遇。
· 国民待遇。
· 自由、公平贸易。
· 透明度和可预见性。
· 公平竞争。
· 以规则为基础的争端解决。
· 逐步推进贸易和投资自由化。
APC应补充并强化多边贸易体制,而不是取代或使其碎片化。
所有成员经济体均应承诺遵循这些共同原则,并以此作为经济合作的基础。
2. 易于启动:由中国成为APC首个成员经济体
为启动APC进程,中国愿意成为APC的首个成员经济体,并率先主动开放国内市场。
作为初始承诺,中国将对原产于其他APC成员经济体的符合条件的商品单方面实施零关税。
这一举措无需其他参与经济体立即作出对等让步。
中国作出初始市场开放承诺,旨在:
· 展示中国建设开放、包容的经济共同体的承诺。
· 为参与经济体提供即时且切实的经济利益。
· 鼓励其他主要经济体作出相互开放市场的承诺。
· 为小型经济体加入APC创造激励。
· 为逐步推进全球经济一体化奠定基础。
中国的单方面承诺应配套适当且符合WTO规则的法律框架,以确保这一倡议能够得到可持续实施和扩展。
3. 区域和全球治理中的民主代表机制
APC应建立民主、包容且具有代表性的治理体系,同时承认人人平等和成员经济体主权平等。
治理代表机制应考虑以下两项互补原则:
以人口为基础的代表机制
每个成员经济体的投票权重应反映其所代表的人口。重要决策应争取获得占APC成员经济体总人口至少51%的支持。
以GDP为基础的代表机制
作为另一种方案,或与人口代表机制相结合,投票权重也可以反映成员经济体对区域经济的贡献,并以其GDP衡量。
APC应探索适当的投票机制,可以将人口代表、GDP代表与成员经济体平等参与相结合。
重大政策决策,包括共同经济政策的制定, 新成员的接纳和成员的退出,均应遵循透明且具有代表性的决策程序。
治理体系应保护小型经济体的正当利益,并确保任何单一成员经济体都不能单方面决定共同体的决策。
4. 主要经济体之间相互开放市场
主要经济体应承担相互承诺,逐步开放市场并减少贸易和投资壁垒。
在APC框架下,主要经济体初步定义为人口超过1亿的成员经济体。
这些经济体可能包括中国、美国、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巴西、俄罗斯、日本、墨西哥、菲律宾、越南,以及其他符合条件的经济体。
主要经济体应推进相互、有利互惠的市场开放,包括:
· 逐步取消进口关税。
· 减少非关税壁垒。
· 扩大服务业和投资市场准入。
· 提高贸易和产业政策的透明度。
· 加强数字贸易、技术和供应链合作。
· 为所有成员经济体的企业提供公平、可预期的市场准入。
互惠程度的评估不应仅依据关税削减,还应考察实际市场准入情况,以及贸易和投资中不合理壁垒的消除程度。
其目标是在承认各经济体经济结构和发展水平差异的同时,在主要经济体之间建立更加一体化的全球市场。
5. 向小型经济体提供优惠市场准入
APC应向小型和欠发达经济体提供优惠市场准入,并实行差异化义务。
遵循APC基本原则(包括WTO规则、非歧视、透明度以及自由、公平贸易)的小型经济体,应有资格加入共同体,并享受大型经济体市场的优惠准入。
优惠安排可以包括:
· 大型经济体市场中的零关税或低关税待遇。
· 更长的贸易自由化过渡期。
· 技术援助和制度能力建设。
· 基础设施与投资合作。
· 支持数字化转型。
· 帮助其参与区域和全球价值链。
小型经济体不应被要求像主要经济体那样立即承担同等程度的互惠义务。
在维持对APC共同原则承诺的同时,应根据其发展水平和制度能力,对小型经济体的义务作出差异化安排。
其目标是确保所有参与经济体都能从经济一体化中受益,并在公平条件下获得发展机会。
6. 全球开放:APC向世界所有经济体开放
APC应成为一个开放的全球经济共同体,欢迎世界上任何愿意遵循其基本原则的经济体加入。
成员资格不应受到地理位置、政治归属、经济规模、发展水平或地缘政治立场的限制。
任何承诺遵循APC原则的经济体,包括以WTO规则为基础、坚持非歧视、透明度、自由和公平贸易以及逐步推进经济合作的经济体,均有资格申请加入。
APC应:
· 欢迎世界各地区的经济体加入。
· 为符合条件的经济体提供平等参与共同体的机会。
· 通过开放市场和共同规则促进全球经济一体化。
· 推动发达经济体与发展中经济体之间的合作。
· 避免形成排他性的区域安排和地缘政治集团。
亚太地区将作为APC的起点,但其长期愿景应具有全球性。
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以共同原则和互利为基础的开放型国际经济共同体。
【三、成员资格:接纳、合规与退出】
APC应成为一个开放、自愿、面向全球的经济共同体。成员资格应以遵循共同原则、遵守制度规则和致力于经济合作为基础。
1. 新成员的接纳
世界上任何经济体均有资格申请加入APC,但须满足以下条件:
· 接受WTO的基本原则。
· 承诺遵循非歧视、自由和公平贸易以及透明度原则。
· 同意遵守APC规则和制度义务。
· 接受适用的市场开放和经济合作承诺。
· 承诺建设性地参与APC治理框架。
成员申请应通过透明的加入程序进行审查。
新成员的接纳须按照APC商定的民主决策机制获得批准,同时考虑成员经济体的代表性,以及其所代表的人口或经济贡献。
2. 遵守APC规则
所有成员经济体均须遵守APC宪章、共同原则和商定的制度义务。
APC应建立透明的监督和争端解决机制,以便:
· 监督成员对APC规则的遵守情况。
· 审查有关违规行为的投诉。
· 提供磋商和争端解决机会。
· 在发现违规行为时要求采取纠正措施。
· 确保APC规则得到一致、公正的执行。
3. 成员资格的暂停与终止
任何严重或持续违反APC基本原则或制度义务的成员经济体,均应接受适当的纠正措施,并可能被暂停或终止成员资格。
相关程序应包括:
· 正式通知涉嫌违规行为。
· 给予有关成员经济体回应的机会。
· 对证据进行独立审查和评估。
· 在适当情况下给予合理的纠正期限。
· 由APC授权治理机构作出透明决定。
暂停或终止成员资格,须根据APC商定的投票机制获得增强多数支持,确保成员经济体广泛支持,并取得适当的人口或经济代表性。
成员资格被暂停或终止的经济体,将不再享有APC安排下专属于成员的权益和优惠市场准入;但须遵守适用的法律义务和过渡安排。
4. 自愿退出
任何成员经济体均保留退出APC的主权权利,但须遵守合理的通知期限,并结清尚未履行的义务。
自愿退出应与因违反APC规则而导致的成员资格暂停或终止明确区分。
5. 规则面前人人平等
所有成员经济体,无论其人口、GDP或经济影响力大小,均应受到相同的APC基本原则和合规程序约束。
任何成员经济体均不得豁免于APC规则,也不得在规则执行方面享有豁免权。
【四、制度治理】
APC应建立有效、透明和民主的制度架构,以确保共同体得到有效治理。
其主要机构可以包括:
· APC领导人理事会:最高层级的决策机构,由所有成员经济体的代表组成。
· APC部长理事会:负责协调经济政策、贸易自由化以及集体决策的实施。
· APC秘书处:负责行政管理、政策协调、监督和执行。
· APC争端解决机制:负责解决争端并审查成员对APC规则的遵守情况。
· APC经济与技术合作理事会:通过技术援助、基础设施合作和能力建设,支持小型及发展中经济体。
最终制度架构和投票程序,应由创始成员及后续成员通过谈判确定。
【五、实施路线图:易于启动、循序渐进】
第一阶段——创始倡议与初始市场开放(2026—2027年)
· 中国宣布愿意成为APC首个成员经济体。
· 中国确立初始单方面市场开放承诺。
· 制定APC创始宣言和成员资格原则。
· 建立符合WTO规则的优惠市场准入法律框架。
· 邀请其他亚太经济体以及世界各地有意参与的经济体加入。
第二阶段——成员扩展与互惠承诺(2027—2029年)
· 邀请主要经济体就相互开放市场承诺开展谈判。
· 小型经济体通过优惠安排加入。
· 欢迎其他地区的经济体加入APC。
· 建立临时治理和决策机制。
· 实施贸易便利化、投资和市场准入方面的初步协议。
· 使成员接纳和合规程序正式运行。
第三阶段——全球经济一体化(2029—2032年)
· 逐步协调贸易和投资规则。
· 将合作扩展至服务贸易、数字贸易、技术和产业发展。
· 在可能的情况下,协调包括RCEP和CPTPP在内的现有区域贸易安排。
· 建立全球和跨区域的争端解决及制度机制。
· 将合作范围从亚太地区扩展至其他参与地区。
第四阶段——建立开放的全球经济共同体(2032年及以后)
· 推动APC发展成为一个综合性的全球经济共同体。
· 成员逐步深化贸易和投资一体化。
· 建立永久性的治理和制度架构。
· 将合作扩展至创新、基础设施、可持续发展和共同经济增长。
· 使APC成为一个以共同原则为基础的开放型全球经济合作平台。
上述阶段属于拟议的政策目标,并非已经作出的国际承诺。
【六、长期目标】
APC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开放、包容、一体化的全球经济共同体,在这一共同体中:
· 大型经济体承担推动经济一体化的更大责任。
· 小型经济体获得切实的发展机会。
· 所有成员参与民主且具有代表性的治理。
· 自由贸易和公平竞争促进经济效率、创新和生产率增长。
· 世界各地区的经济体均能在平等、透明的条件下参与。
· 所有成员均对共同制度规则负责。
· 国际经济合作促进长期和平、稳定与共同繁荣。
【七、指导原则】
APC应遵循以下基本主张:
原则平等、责任有别、市场开放、民主代表、全球包容、共同繁荣。
建立APC并非意在创建另一个地缘政治集团或排他性的区域组织。
APC旨在构建一种新型国际经济合作模式,使不同规模、不同发展水平、不同经济结构的经济体能够在公平条件下参与,受益于日益一体化的市场,并共同遵守制度规则。
从亚太起步,向世界开放,以共同原则治理,以共同繁荣为目标。
文字|鞠建东
编辑|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