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 · 嘉宾观点预热
2026年9月19日，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将在清华大学举行，本届论坛主题为“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与全球再平衡”。
过去半年，中金公司资深董事总经理、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持续围绕美元体系、人民币国际化、资本账户开放和全球资本流动等议题发表观点。
在他看来，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变化并非美元主导地位的突然终结，而是一场缓慢但深刻的结构性重构；对中国而言，人民币国际化也正面临从贸易结算向计价、融资和安全资产功能进一步升级的关键阶段。
一、美元体系仍具韧性，但美债安全资产共识正在松动
如何理解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变化？缪延亮的一个核心判断是：去美元化并没有结束，但它更可能表现为渐进的储备多元化，而非美元地位的骤然坍塌。
2026年7月，在署名文章《去美元化结束了吗》中，缪延亮指出，美元储备份额阶段性趋稳、美股表现强劲以及美国AI投资热潮，并不足以说明全球“去美元化”趋势已经逆转。美元的优势首先来自长期形成的支付、清算、融资和金融市场网络，这一套体系具有很强的网络效应和路径依赖，因此美元的主导地位很难在短期内被其他货币替代。
但与此同时，支撑美元国际地位的另一层基础正在发生变化。
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由“法理之锚”和“功能之锚”共同支撑。“法理之锚”来自美国的主权信用与制度保障；“功能之锚”则来自美元金融市场的深度、广度和流动性，以及由此形成的全球支付、清算、融资和风险管理网络。美元的“功能之锚”又可以从两个层面理解。一是美元市场支撑的“追求流动性”的需求。美元和短期美债具有较强的类现金属性，是全球支付、融资和抵押体系的基础。二是美债安全资产共识支撑的“追求信用质量”的需求。以长期美债为代表的美元资产能够长期保值，并在危机时期保持稳定甚至升值。
当前，“追求流动性”和“追求信用质量”之间正在出现分化。他认为，美元和短期美债的流动性功能依然强大，但是长期美债的安全资产共识正在松动。因此，即使地缘政治风险上升时美元仍可能阶段性走强，也不能简单等同于美元信用已经完全修复。
这种变化意味着，国际货币秩序的调整可能首先发生在储备资产选择和全球资产配置层面。黄金、非美元资产以及其他具有安全资产属性的金融工具，其需求上升未必只是短期避险行为，而可能反映各国央行和全球投资者降低单一美元资产暴露的长期选择。
在这个意义上，缪延亮认为，国际货币体系可能正在进入一个美元仍居核心地位、但储备资产和国际货币选择更加多元化的阶段。
二、人民币国际化不能停留在“结算”，关键是走向“计价”和“安全资产”
如果国际货币体系正朝更加多元的方向演进，人民币能否抓住这一窗口？缪延亮认为，中国庞大的经济规模、制造业能力和全球贸易份额，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重要基础，但这些条件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国际货币地位。其关键在于，人民币能否从贸易结算工具进一步升级为具有计价、融资和储备功能的国际货币。
2026年3月，他以“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定价”概括人民币国际化下一阶段的重要方向。在他看来，货币国际化不仅体现在使用人民币完成多少贸易支付，更重要的是国际贸易和资产交易是否首先以人民币进行报价和定价。计价货币地位是一种规则制定权，其战略意义高于单纯提高结算比例。
因此，在中国具有较强产业链影响力、较高全球市场份额和明显比较优势的领域，可以逐步提高人民币定价能力，并借助衍生品市场、跨境金融服务和金融基础设施建设，使计价功能进一步带动人民币的支付、融资和储备需求。
在2026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上，缪延亮进一步探讨了人民币国际化的五条主线：提高人民币汇率弹性，同时保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增加离岸人民币安全资产供给；利用中国贸易优势提高人民币结算份额；提高人民币在优势产业中的计价货币地位；统筹发展在岸和离岸人民币市场。
其中，安全资产供给尤其重要。国际货币不仅是一种交易媒介，也必须为全球央行、金融机构和投资者提供足够规模、良好流动性和较高信用等级的资产。缪延亮因此提出，应适度增加国债和高等级人民币债券供给，并进一步发展离岸人民币安全资产市场。
从这一视角看，人民币国际化实际上不仅是货币使用范围扩大的问题，还涉及汇率制度、国债市场、资本市场开放、离岸金融中心以及金融基础设施等一整套制度建设。
三、资本账户开放与全球再平衡，需要从“贸易流”走向“资产流”
国际货币体系重构的另一面，是全球资本如何重新配置。
缪延亮过去半年多次讨论资本账户开放问题。他认为，资本账户开放不能简单理解为“开放就意味着风险增加”，同样，也不能认为保持相对封闭就可以完全隔绝外部冲击。贸易、汇率预期、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以及离岸市场，都可能成为跨境风险的传导渠道。
从美国经验看，高度开放的资本账户也并非“一步到位”的政策选择，而是与金融市场深化、制度可信度、安全资产供给和风险管理能力长期共同演进的结果。因此，对中国而言，资本账户开放同样需要与人民币国际化、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和国内金融市场建设相互配合，形成渐进、稳定和可预期的制度安排。这一变化也正在与中国国际收支结构的调整相互作用。
在《顺差去哪儿了》中，缪延亮注意到，中国经常账户顺差的循环方式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中国贸易顺差在很大程度上通过官方外汇储备形成对美元资产的配置；如今，企业结汇行为、银行体系资产配置以及居民和企业的跨境资产配置正在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这意味着，中国的外部再平衡已经不能只从“出口多少、进口多少”的贸易流量角度观察，还必须同时关注经常账户顺差如何转化为资本流动和资产配置。香港等离岸市场，也可能因此在跨境资金配置、人民币资产国际化和连接在岸—离岸金融市场方面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从更长周期看，缪延亮将“国际政治经济秩序重构”视为未来全球市场最重要的结构性变量之一。美元信用、全球储备资产选择、资本跨境流动以及人民币国际化并不是彼此孤立的问题，而是同一场国际货币和金融秩序调整的不同侧面。
美元体系不会突然崩塌，人民币国际化也不会依靠贸易规模自然完成。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全球货币体系中“信任、安全资产、计价权和资本流动规则”正在发生怎样的缓慢迁移。国际货币体系的下一阶段，或许不是简单的“谁取代美元”，而是在美元仍居主导地位的同时，一个更加多元的货币与资产体系如何逐步形成。
论坛简介
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是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主办、国际金融与经济研究中心(CIFER)承办的年度活动，已成功举办五届。论坛聚焦宏观经济理论与政策，定期邀请国际知名的首席经济学家与顶尖学者共同探讨中国与世界经济的热点问题，致力于提供一个“汇聚全球视野，推动学术、市场、政策交流”的国际一流平台。
本届论坛拟于2026年9月19日在清华大学举办，围绕“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与全球再平衡”设置四场圆桌讨论（上午两场、下午两场），确认出席的部分嘉宾名单如下（按姓氏拼音排序）：
· 管涛（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 黄益平（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 李迅雷（中泰国际首席经济学家）
· 林毅夫（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
· 刘尚希（第十四届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委员）
· 刘世锦（第十三届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
· 刘元春（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党委副书记）
· 陆挺（野村证券董事总经理、中国首席经济学家）
· 缪延亮（中金公司资深董事总经理、首席经济学家）
· 汪涛（瑞银投资银行资深研究顾问）
· 伍戈（长江证券总裁助理、首席经济学家）
· 邢自强（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
· 余永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 朱海斌（香港金融管理局助理总裁）
· 朱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前副总裁）
本文根据缪延亮近半年公开演讲、采访与署名文章整理，观点以其本人公开发言为准；论坛最终议程与出席嘉宾以主办方公布信息为准。
